那股痒意顺着气管逆流而上,像是有一双粗糙的手在喉咙里胡乱抓挠,指腹粗粝、指甲微
翘,每一次刮擦都带起细小的静电刺感,混着铁锈味的腥气直冲鼻腔。
苏晚照猛地侧身,撕心裂肺地咳出一口淤血。
血珠溅落时发出极轻的“噗嗒”声,像熟透的浆果坠地;落在焦黑的泥土上,并非鲜红,而是
暗沉的紫,泛着陈年胆汁般的浊光,里面混着几点细碎晶莹的颗粒,冷硬如冰碴,在晨光下
折射出转瞬即逝的七色虹晕,那是玉屑?是光粒?还是她自己视网膜因缺氧而迸出的残影?
她大口喘息着,肺叶像是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出胸骨后尖锐的刮擦声,呼气则拖着
高频率的哨音,像被攥紧的芦苇笛,在耳道里嗡嗡震颤;冷汗从鬓角滑下,流经颧骨时带着
盐粒刮擦的微痛,而舌尖却干得发苦,尝到一丝灰烬与血沫混合的焦糊甜腥。
指尖下意识地抓紧地面,触感并不冰冷,反而温热黏腻,像按在刚剥壳的溏心蛋表面,又
似覆着一层薄薄的、尚有搏动余温的活体皮膜;指腹碾过焦土时,能清晰感到细微炭渣嵌入
皮肤纹理的沙沙感,以及底下泥土深处传来的、低频而绵长的搏动——咚…咚…咚…,不是
心跳,却比心跳更沉,更稳,更不容置疑。
昨夜那场拼上性命的“种灯”大火虽然熄了,但这片土地像是发了高烧,地底深处正传来一阵
阵奇异的律动。
那不是单一的心跳,更像是无数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地下室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短促的
抽气、压抑的吞咽、喉结滚动的咕噜、还有某种类似旧书页在湿气中缓慢胀开的“嘶嘶”微
响, 甚至,如果把耳朵贴得再近些,仿佛能听到无数书页被手指飞快翻动的沙沙声,纸边
微卷,油墨微潮,翻页间隙还夹着一声极轻的、金属镊子磕碰玻璃培养皿的“叮”。
苏晚照撑着膝盖勉强坐起,视线有些发虚,世界边缘泛着毛玻璃般的柔光,近处景物微微晃
动,像隔着一层被体温烘暖的薄雾。
不远处,那个曾作为阵眼的灯笼形玉花已经枯萎,耷拉着焦黄的花瓣,断茎处渗出淡金色粘
稠液体,散发出类似晒干的蜂蜜混着檀香灰的甜暖气息;液体沿着纹路缓缓淌下,在地表汇
聚,竟然凝结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字迹很潦草,透着一股急促。
“第7号,慎用共情。”
苏晚照瞳孔猛地收缩。
这行字她太熟悉了,穿越前,她的法医系统日志最后一条批注就是这个。
那时候她以为是系统BUG,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临终遗言。
这是警告。
那个所谓的“系统”,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工具。
不远处,沈砚正盘腿坐在一块烧焦的断石旁。
他背对着苏晚照,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根烧剩的炭条,
在一块碎陶片上不知疲倦地画着什么。
他听不见周围的风声,也听不见苏晚照的咳嗽声。
苏晚照撑着身子挪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近了,她才看清沈砚笔下的东西。
陶片上密密麻麻全是圆圈和线条,乍一看像是孩童的涂鸦,但苏晚照是法医,她一眼就认出
了其中的逻辑,那是“九转招魂幡”的基阵结构图。
可是不对。
沈砚的手指节奏很怪。
他在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手指每一次落笔的顿挫,竟然与地底深处传来的那种“呼吸翻
书声”完全同步。
最让苏晚照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笔。
沈砚手中的炭条猛地向下一压,拖出一个锋利的折角,在那复杂的阵图末尾,留下了一个极
其特殊的符号。
那是一个类似无限符号“∞”却被中间斩断的标记。
这是她在“新上海法医中心”那个怪诞梦境里,为了破解一桩连环基因标记案,随手自创的速
记符号,代表“基因序列断裂点”。
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个符号。
苏晚照一把扣住沈砚的手腕,声音嘶哑:“你画的是什么?”
沈砚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身体猛地一颤。
他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焦距有些散乱。
他看着苏晚照,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打磨:
“我……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陶片,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和恐惧:“我只是梦见……梦见你在火
里写字。你一直写,一直写,血流得满地都是,我想帮你记下来,不然……不然你会忘
的。”话音刚落,他左侧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缕黑色的血,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鼻腔缓缓流了下来,滴在那块陶片刚刚画好的符号上。
“叮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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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锐凄厉的铃声骤然炸响,像是有人拿针狠狠刺进了耳膜。
苏晚照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脑颅内震荡。
那个只会哭的哑巴女童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双膝跪地,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引魂铃,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摇晃。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第九声铃响落下。
原本平整的地面像是变成了沼泽,泥土翻涌,九道模糊不清的人影缓缓浮现。
他们并不是这里的怨灵。
苏晚照眯起眼睛,借着晨曦微光看去,这些人身上的装束极其古怪。
有披着粗麻孝衣、头戴斗笠的古代郎中;有穿着类似于防化服、面部被厚重面具遮挡的怪
人;甚至还有一个额头嵌着发光晶石、皮肤呈现淡紫色的异族医师。
九个身影,九种文明。
他们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而是齐齐向着苏晚照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这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
他们抬起头,十八只手同时向前平托,掌心向上,仿佛在托举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那一瞬间,苏晚照体内的“共情网络”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剧烈震荡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如同洪水决堤般冲进了她的脑海。
冷。刺骨的冷。
那是一个金属质感的手术台。
她——或者是这段记忆的主人——正仰面躺在上面。
四肢被粗大的钢钉死死钉在台面上,血液顺着凹槽滴答流淌。
头顶是惨白得刺眼的手术灯。
有人在说话,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记录……痛感峰值已突破临界点……意识依然清醒……”
那个躺在台上的女人,虽然脑袋上插满了银色的长针,眼球因为剧痛而充血凸起,但她的嘴
唇依然在机械地开合。
她在背书。
“凡诊脉之道,先识浮沉……三界脉象,通神引鬼……”
那是《三界脉象总纲》。
苏晚照在剧痛中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那是一张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同的是,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纯白长袍,胸口的口袋处用银线绣着一行小字:
【无界医盟 · 第七代行者】
“那是你,也不是你。”
一个苍老如同枯木摩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晚照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瞎了眼的缝幡婆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老太婆的手里捏着一块还在冒烟的焦布,那是从死人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摸索着走到还在疯狂摇铃的哭幡童身边,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极其熟练地将焦布缝补在
快要断裂的铃绳上。
针脚细密,用的是死人的头发。
“九百个死掉的医生,凑不出一本医典。”缝幡婆一边缝,一边自言自语,那双灰白的眼珠子
死死盯着虚空,“缺一页啊……缺一页活人的血书。”
她突然转过头,虽然没有瞳孔,但苏晚照却觉得她在盯着自己的心脏。
“丫头,你身上有‘影中师’的味道。”缝幡婆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黑牙,“那是带你入行的
师父,最早教你切脉的那个人。可你仔细想想……你还记得他的脸吗?”
苏晚照心头猛地一跳。
记忆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她清楚地记得刚入法医行当时,有一双温暖却枯瘦的大手,握着她的手腕,
教她如何分辨尸斑,如何感知脉搏的余韵。
那是她最敬重的导师。
可是脸呢?
无论她怎么努力回忆,那个人的面部始终是一团模糊的白雾。
甚至连名字,到了嘴边也变成了一串无法拼凑的杂音。
“想不起来了吧?”缝幡婆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冷笑,手里的针线活一停,“他们先是抹掉你的记
忆,再借走你的魂魄,最后……把你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变成这书里的一页纸。”
“轰——”!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道漆黑的狼烟冲天而起。
九杆巨大的血色长幡在烟尘中凌空展开,猎猎作响,遮蔽了半边天空。
幡首站在最高的幡杆顶端,那个平日里佝偻着背的男人,此刻身形却显得异常高大诡异。
他背负着九杆沉重的血幡,每一根幡面上都用鲜血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苏晚照!”
幡首的声音如同滚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你以为种灯入壤是在救人?是在续命?”
随着他的声音,第一杆血幡猛地掀开一角。
幡面上,一张扭曲的人脸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死于瘟疫的年轻郎中,眼中满是不甘。
“错了!”
幡首抬手直指苏晚照,眼中闪烁着狂热而扭曲的光芒。
“你是在续‘典’!第7号!你破的每一个案子,你解剖的每一具尸体,你流下的每一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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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都是我要的页码!”
“起!”
九幡齐震。
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纸雨。
无数泛黄的、残缺的病历页凭空浮现,在空中飞速拼凑、重组。
转眼间,一张巨大无比的幡面在半空中成型。
那幡面的正中央,是一幅还在流动的画面——那是昨夜,苏晚照满身是血,剖开胸膛,将那
根灯丝种入地脉的瞬间。
画面的下方,一行鲜红的大字正在缓缓渗出,如同刚干涸的血迹:
【终章 · 活体献祭启动式】
苏晚照看着天空那幅巨大的画面,看着那个为了救人而不惜剖心的自己,竟然成了别人剧本
里的“终章”。
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
这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却也把刚才那种虚弱和迷茫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抬起右手,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指尖破裂,鲜血涌出。
但这一次流出的血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火星,那是种灯之后残留在她体内的最后
一点余烬。
“页码?”
苏晚照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漫天呼啸的风声中清晰无比。
她在掌心燃起那一抹摇摇欲坠的残火,眼神比那火光还要灼人。
“想要老娘当书页?那你睁大狗眼好好看看……”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高空那个不可一世的幡首。
“这他妈最后一页,到底是谁写的!”
随着她的低语,火焰在她瞳孔中疯狂跳动。
而在那跳动的倒影里,跪在地上的那九百个来自不同维度的医者虚影,竟然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刚才那种诡异的诵读声。
那是苏晚照的声音。
是她在每一个案发现场的勘验声,是她在解剖台前的冷静陈述,
是她在面对凶手时的愤怒质问。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形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对着那高高在上的九杆血
幡,狠狠地撞了过去。
苏晚照没有看天,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仍在机械摇铃的哭幡童身上。
那孩子手中的铃绳虽然被缝补过,但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断那根用死人头发连起来的线。
她向前迈了一步,指尖那点带着余温的残火,慢慢地、坚定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