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银花。
海平面尽头,那面猩红的王字大旗愈发清晰,紧随其后的,是一艘周身反射金属光芒的中型战船。
这艘战船,也被三道民间称之为东海猛蛟,立下无数功勋的铁甲战船万功号。
乌黑的铁架如巨兽筋骨,在春日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船身 “万功号” 三个鎏金大字历经海风侵蚀,依旧苍劲醒目。
这便是大虞朝首艘铁架战船,当年随唐云出征日本,如今,又带着唐云归来,劈开碧波,缓缓驶向港口。
沙滩上的欢呼瞬间拔高,如同惊雷滚过。
百姓们踮脚翘首,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旗,妇人双手合十默念祈福,就连原本维持秩序的官员和武卒们,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黏在那艘越来越近的战船之上。
万功号锚链哗啦作响,稳稳泊在码头。
船舷两侧的铁门缓缓放下,搭成两道宽阔的栈桥。
可随着将士们下船,欢呼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少,直到数万人齐齐止住了嘴巴。
率先下船的,并非是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将士,而是一群步履蹒跚的身影。
他们有的拄着木杖,裤管空荡荡晃荡。
有的左臂袖管束起,仅靠右手扶住船舷。
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遮住了半张面容。
更有甚者,被同袍搀扶着,脸上、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大面积烧伤后的狰狞与可怖。
足足两千余人,无一不是伤兵与残卒。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昂扬的战歌,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磨得发亮,不少地方还带着刀剑劈砍的痕迹,沾染的血渍虽已发黑凝固,却依旧透着沙场的凛冽。
可即便如此,每一个人都努力昂着头,目光扫过岸边的百姓,扫过那片熟悉的土地,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沧桑。
沙滩上的欢呼早已平息,起初的雀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哇” 的一声,人群中不知是谁哭了出来,悲伤的情绪,迅速蔓延着。
越来越多的人,忍不住痛哭了出来。
世人,总是传颂着齐王殿下的战无不胜。
可世人,却不知这些所谓的战无不胜,是多少将士用性命与鲜血换来的。
世人,只知隼营天下无敌。
可世人,却从未讨论过,这些天下无敌的悍卒们,也会流血,也会受伤,更会战死。
残缺的肢体、带伤的身躯,两千余人,一一下了船。
回到了故土,这些将士们,笑着,憨笑着,傻笑着,只是笑着。
啜泣与痛哭,交织着。
将士们突然变得羞涩了起来,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们,不想叫百姓哭。
正是因他们不想叫百姓苦,才踏上了征途,讨伐日本。
即便付出了一切,失去了太多太多,他们还是当初的样子,不想见到百姓哭,不想叫百姓哭。
将士们开始散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的唐云,出现了,在阿虎与薛豹等一众护卫的跟随下,走下了战船。
人们再次爆发出了山呼海啸的声音,齐王、齐王、齐王万胜。
那些哭着的人,也跟着欢呼着,只是因为那些伤兵残将,心情是那么的沉重。
他们悲伤,因将士。
他们欢呼,因唐云。
悲伤着欢呼,欢呼着悲伤。
“殿下!”
早已跑到最前方的赵菁承,推开了一层又一层将士,快步来到了唐云面前,眼角已有泪痕。
“老赵。”
一声 “老赵”,无比熟悉又寻常的称呼,以及那标志性的嬉皮笑脸,赵菁承再也忍不住了。
这位东海三道的 “大管家”,这位任是谁都要看其脸色的赵大人,在众目睽睽下,失声痛哭。
出征七载,足有三年,整整三年,赵菁承再未见过唐云一面。
阔别三年,望着那无比熟悉的面容,听着那无比熟悉的一声称呼,赵菁承泪流满面。
“殿下。”
额头见汗的孔惊鸿也来到了唐云面前,没有哭,只是笑,微微的笑着,笑得有点傻气。
望着这个改变自己一生,也是第一个给予自己尊重,从而让自己在这个世间获得了一切尊重的男人,孔惊鸿再不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 “女大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晚辈,一个见到宠溺自己,总是能够让自己感到安心与庇护的晚辈。
“殿下辛苦了。”
孔惊鸿突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下官学会了厨艺,下官亲自下厨,为大人接风洗尘可好。”
唐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都学会做饭了?”
孔惊鸿俏面发红,猛然意识到自己不但失态还失言了,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和唐云显摆显摆,就如同一个孩子,学会了某件事,某个技能,总要在父母面前炫耀一番。
更何况,唐云曾和她说过,不要总是冷着脸,要做一个幸福的女人,去做一些令自己感到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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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
孔惊鸿刚要再炫耀炫耀,瞳孔猛地一缩,秀眉皱得和什么似的。
她看到了一个人,最后下船的人,扛着个大包袱,打着哈欠,和个闲汉似的。
孔惊鸿原本羞涩、温柔的面容,顿时冷若冰山。
闲汉,正是新罗二王,神王军最高统帅,神王马骉。
马老三走下来后,来到唐云身边,哈哈大笑:“老赵、孔姑娘,想我老三没。”
唐云没开口,因为他注意到了孔惊鸿的不对劲。
赵菁承满面苦笑,身后来不及自我介绍的靳曌,则是直勾勾的瞅着马骉,双眼之中,只有崇拜,浓浓的崇拜。
马骉是憨,不是傻,自然注意到了孔惊鸿的 “杀意”。
“额…” 马骉吞咽了一口口水:“孔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 是不是又到日子了,心情不好?”
“我要成亲了。”
孔惊鸿深吸了一口气,自以为调整好了情绪:“三日后,我要成亲了。”
马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拱手:“恭喜,恭喜恭喜,女子总要成婚的,好事,大好事啊。”
“你…”
孔惊鸿勃然大怒:“你还敢辱我。”
马骉一头雾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孔惊鸿银牙紧咬,随即冲着唐云再次施了一礼:“下官先回城,操办一番为殿下接风洗尘。”
眼看着孔惊鸿要走,唐云连忙拉住了她的袖子:“你等会,你先听老三解释一下。”
“下官不需要解释,下官…”
孔惊鸿越说脸越红,垂下头,又不敢甩开唐云。
马骉 Der 是真的 Der,傻乎乎的问道:“解释什么。”
唐云骂道:“为什么在娶了新罗那老娘们。”
“哪个老娘… 哦,姑爷你说我的大老婆啊,当年…”
唐云一脚踹在了马骉的小腿上:“那他妈就是老娘们。”
“哦哦,对,是老娘们。”马骉挠着后脑勺:“提这事干嘛。”
“说!” 唐云急得够呛:“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啊。” 马骉一副一头雾水的模样:“老娘们想要利用我稳固她的王位,要我提要求,我说我要当王,她说那就娶了她,娶了她,我就能成王。”
孔惊鸿再次爆发:“原来是你先提的!”
马骉不明所以:“我不提我怎么成王啊,不是你让的吗。”
“我?” 孔惊鸿险些暴走:“你还敢…”
“你到底怎么了?” 马骉连连后退:“你说我有帝王之命,你最信这个了,你总是这般,若是算的不准,你便和疯魔了一般,吃不下睡不着,和个疯婆娘似的,还会病怏怏的,对,对对,当初你还说,若是我应不了帝王之命,你便成了笑话,最大的笑话,一生所学毫无意义,更无颜面继续跟着我家姑爷了,我就…”
马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我不想你病怏怏的,也不愿见到你和个疯婆娘似的,更不想你离开我们,那就当王喽,娶了那老娘们不就当王了吗。”
话音落,孔惊鸿目瞪口呆,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 你… 你是因我…”
孔惊鸿整个人都傻了,原本满是冷意与怒火的俏目,只剩下了呆滞。
“可你…” 孔惊鸿瞪大了眼睛:“可刚刚我说我要成亲了,你… 你只是说恭喜,为何…”
“当然要恭喜了。” 马骉抽了抽鼻子:“你那么厉害,那么聪慧,什么都懂,又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比大夫… 仅次于大夫人,哦对,还有二夫人,总之,你能找到如意郎君,我当然要恭喜了,你找到的如意郎君,一定很好,很好很好,你快乐,你快乐就好,为何不恭喜。”
说到这里,马骉突然低下头,声音很轻,似乎带着几分难言的悲伤。
“我不如你聪慧,可我会打人,若是你被你夫家欺负了,记得告知我,我为你出气,我一辈子都会为你出气的。”
听闻此言,孔惊鸿如同施了定身术一样。
其实就唐云团伙中,最了解马骉的,一定是孔惊鸿,某种程度上来讲,她要比唐云和老四更了解老三。
下一秒,“唰” 的一声,孔惊鸿扑进了马骉的怀中,抱得是那么紧,搂得是那么的用力。
将脑袋埋在马骉怀中的孔惊鸿,大声地叫着:“那你娶我,三日后,你娶我!”
“我?”
马骉也懵了,刚要说点什么,孔惊鸿娇斥道:“你要娶我,我喜欢你,我总是思念着你!”
“那… 可我没脑子啊。” 马骉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这么没脑子,与你成亲了,你会开心吗?”
“会!” 孔惊鸿用力的点着头,不断的点着头:“一定会的。”
“哦。” 马骉憨笑一声:“那…也成,我存了些钱,以后都交给你。”
眼睛,红了。
不是孔惊鸿,而是靳曌,眼泪汪汪的。
望着拥抱的二人,靳曌都想给马骉磕三个了,一种从地狱回到天堂的喜悦,令他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旁边站着的唐云直撇嘴,二婚都有人上赶着,这上哪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