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光流不是回归是溃退。
如同被骤然抽离的动脉,九柄心引刃化作幽暗的 导管,
将奔涌向天穹的灵脉之力倒卷、撕扯、狠狠贯入地壳深处。
没有爆鸣,只有一声绵长而湿冷的“滋啦”,像生肉贴上烧红铁板,
又似整条地脉在齿间被绞紧、榨干。
苏晚照瞳孔一缩。
那个始终噙着笑的男人,脊背倏然绷成一道将断未断的弓。
沈砚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提线木偶,头颅无力地垂下,原本还能勉强起伏的胸膛瞬间塌陷。
不仅是他,远处那具献心者的尸体,以及其余早已化为枯骨的九心奴,
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不对。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回流。
苏晚照想要冲过去,脚步刚动,空气中仿佛有一堵无形的高墙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将她整个人弹飞数丈。
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腰落地,靴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痕。
透过“战地视野”的残存滤镜,她看见了真相:从沈砚他们的七窍之中,
正有一缕缕极淡的红雾被强行剥离。
那不是血气,是作为生命最底层逻辑的“心火”。
有人在拆解他们。
就像拆解一台报废的精密仪器,不留一丝余地。
“地脉……逆行?”苏晚照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掌。
那里,原本作为“骨火续脉”燃料的磷光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溢出,并没有消散,
反而像是有自我意识般,在她的掌心自动交织。
银丝游走,眨眼间勾勒出一个微缩的阵图。
那个图案她太熟悉了。
沈砚曾在满地鲜血中画过,那是地脉传导回路。
但此刻,掌心中的回路正在反向旋转。
“咔啦——咔啦——”
地面那道吞噬了心引刃的裂缝再次扩大,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与陈年腐肉的恶臭冲天而起。
幽光中,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升起。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由残肢断臂缝合而成的肉山。
百余颗头颅被粗暴地针脚缝在躯干各处,每一双眼睛都浑浊泛白,嘴巴被粗麻线死死缝住。
而在那怪物的胸腔正中央,一颗巨大且畸形的心脏正在搏动。
织骸郎每迈出一步,那颗名为“共痛之心”的心脏便剧烈收缩一次。
伴随着搏动,无数声闷在喉咙里的惨叫重叠在一起,化作实质的声浪,
震得苏晚照耳膜刺痛。
“闯者……”
百张嘴无法张开,声音却通过胸腔的震动轰鸣而出:“归入……永恒之静。”
那是历代自愿或被迫被织入命茧者的哀嚎,是这个怪物动力的来源。
苏晚照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从腰间抽出了解剖刀。
她没有冲向怪物,而是反手将刀尖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想拦路?”苏晚照的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
哪怕这具尸体是她自己,“那就看看谁更懂人体的构造。”
噗嗤。
刀尖刺破皮肤,精准地划开胸前三寸皮肉。
鲜血涌出的瞬间,并未滴落,而是被她体内残留的“织命丝”牵引,
化作三缕猩红的细线悬浮在空。
她以血为墨,以丝为笔,手指在空中极速划动,
那动作甚至比她在验尸房缝合伤口时还要快上一倍。
逆向魂缝回路,成型。
“接驳。”
她一声低喝,左掌狠狠拍在那个悬空的血色回路上。
“滋——”!
一道红光如电蛇般窜出,瞬间击中了织骸郎胸腔那颗裸露的“共痛之心”。
原本挥舞着巨臂准备砸下的怪物骤然僵直。
它身上那一百多颗死寂的头颅,在这一刻同时疯狂颤抖起来。
那些浑浊的眼珠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短暂的清明。
他们曾是医者,是想要拯救苍生却被利用的牺牲品。
记忆被封存,但本能还在。
趁着怪物僵直的刹那,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裂隙边缘。
那是缝梦儿。
她那双早已没有眼珠的眼眶正对着苏晚照,手中捏着一根泛黄的骨针。
“你疯了。”童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做桥。”
“给我。”苏晚照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
缝梦儿沉默了一瞬,将骨针递出,低声念出一段晦涩的咒文:“一针引魂,非唤死者,
乃系生者之念……你要救人,就得先把自己当线使。”
苏晚照一把抓过骨针。
指尖触碰骨针的刹那,皮肤瞬间开裂,鲜血顺着针槽汩汩流下,却并没有滴在地上,
而是顺着那裂隙笔直地坠入深渊。
那一滴血,像是点亮深海的照明弹。
下方的黑暗瞬间被照亮。苏晚照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倒悬的世界。
成千上万枚惨白色的巨茧,如同钟乳石般倒挂在深渊穹顶。
每一枚茧都在微微搏动,里面包裹着的,正是那些被掠夺而来的“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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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迷宫般庞大的茧阵中央,一只趴伏在巨网上的白色身影正缓缓抬起头。
它的背上,千百只眼睛同时睁开,死死锁定了上方的苏晚照。
蛛母。
她根本不是在单纯的杀人藏尸,她是在用这些强者的生命力,
编织一张足以覆盖整个位面的“无痛之网”。
苏晚照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如电流般窜过脊椎,强行唤醒了濒临枯竭的共情系统。
“既然是网,那就一定有线头。”
她闭上眼,意识顺着那根染血的“织命丝”,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倒悬的深渊。
再睁眼时,她已身处迷宫之内。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一枚命茧,而所有丝线的尽头,都汇聚向中央
那个庞大的身影,蛛母正贪婪地吮吸着银丝传来的痛楚,将其转化为她所谓的“极乐”。
苏晚照没有看那个怪物,她的目光在无数命茧中飞快搜索,
最终锁定了一枚正在迅速黯淡的茧。
那是沈砚。
银丝已经缠住了那枚茧的咽喉,正在一点点勒紧。
苏晚照冲了过去。她没有剪刀,也没有手术钳。
她只有自己。
十指猛地扣住那根勒住茧的银丝,用力撕扯。
锋利的丝线瞬间切入她的指骨,鲜血喷涌而出,却立刻化作新的红线。
“以吾之血,续尔之命。”
她捏着那根骨针,以自己的血线为引,开始在沈砚的命茧上进行反向缝合。
第一针落下。
现实世界中,早已停止呼吸的沈砚,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呛咳,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这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奇迹。
就在第一针收紧的瞬间,苏晚照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如同脑叶被切除般的虚无感。
一段记忆画面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年幼发烧时,母亲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贴在她的
额头上,那是她对于“被照顾”这个概念最原始的认知。
画面像气泡一样破碎了。
苏晚照的手微微一顿。
她依然记得那件事发生过,记得母亲的动作,但在这一刻,那种安心、温暖、
想要依赖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就像是在看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黑白监控录像。
原来这就是代价。
每救回一点生命,就要献祭一部分属于“人”的情感。
“你也在痛里长大。”
迷宫中央,那个庞大的身影睁开了眼睛。
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从蛛母的脊椎中缓缓抽出,落地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是幼年时蜷缩在药篓里瑟瑟发抖的苏晚照。
蛛母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是无数重声线的叠加:“既然如此,为何不肯安息?
把痛给我,我给你永恒的宁静。”
伴随着她的低语,整个迷宫开始剧烈收缩。
千百枚命茧彼此靠近,似乎要融合成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永寂之茧”。
苏晚照看着那个幻影,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甚至露出白骨的十指。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甚至连刚才那一点点失落也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说安宁?”
苏晚照将手中仅剩的最后一段织命丝,一圈圈缠绕在那根骨针之上。
“在我的手术台上,只有一种人不痛。”
她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根缠满血线的骨针,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眼残瞳之中。
这并非自残,这是她在用最高级别的痛觉神经,去点燃这整个死气沉沉的迷宫。
“那就是死人!”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没有痛,而是没有你这种怪物替他们决定痛有没有意义!”
“轰——”!!
以她的左眼为圆心,猩红的血火瞬间引爆了所有的织命丝。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银色罗网,在这一刻被染成了疯狂的血红。
九道原本即将熄灭的心火,在这股疯狂的意志刺激下,竟齐齐震颤,
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轰鸣。
而在迷宫的最深处,那枚一直沉寂在苏晚照意识海中的骨符,
那个刻着【柒号代行者:苏明昭】名字的神秘物件,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决绝的意志,
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透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微光。
火光滔天。
苏晚照捂着流血的左眼,在燃烧的迷宫中踉跄前行。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丝便延伸一分,向着下一枚命茧艰难却坚定地连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