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甚至还从来没见过朗姆。”

    挂掉电话, 客厅陷入诡异的沉默。还是日向真希先回过神来,转身对降谷零说。

    “我和你一样。”降谷零坐直身体,低垂着眼睛抿起嘴巴。

    日向真希点点头又转过身去, 客厅再次静下来。

    “……不行,我还是不懂。”

    日向真希按捺了短短几秒钟, 又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来。

    “为什么朗姆想要我去和琴酒一起去出任务啊!”

    日向真希依稀记得, 早在安室透入住这间公寓,自己就已经向朗姆投诚。

    “他不是从琴酒手里保下我吗?”日向真希感到呼吸间都有了阻力,“那之后我根本没见过他,他对我的印象应该仅仅是一个好用的代号成员而已啊。”

    “他没有怀疑你的理由。”安室透知道日向真希在在意什么, 凝重地摇头。

    朗姆,组织的心腹, 日向真希和安室透的神秘上司。无缘无故把日向真希派给琴酒, 简直是明晃晃的怀疑和试探。

    这真是太奇怪了, 因为完全没有理由。

    安室透还在皱着眉沉思, 日向真希摇摇头, 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怀疑分等级, 琴酒绝对是最多疑的那一类。”

    日向真希平静地说:“不过既然朗姆这样说,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要去试探一下。”

    “……”

    安室透微微点头,不管是出于琴酒本身的多疑,还是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跨部门合作,他们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唯有主动靠近, 才能找到真相。

    *

    “好久不见呀, 琴酒。”

    深夜,郊外的路灯稀少,仅有的光源就是琴酒的保时捷。日向真希站在街头, 对刚刚下车的琴酒笑着挥手。

    琴酒养的车也太酷了!

    日向真希一边假笑,一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一旁的古董车。

    “不要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

    琴酒嘴上还叼着烟,瞥了一眼日向真希皱紧了眉头。

    “好的琴酒。”

    日向真希从善如流,立刻放下弯得很辛苦的嘴角,她微微低下头,跟在琴酒右后方,衣袖下的手指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好感!

    日向真希忘不了当时他拿慎一先生折磨自己的恶趣味。似乎他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归于恶趣味的成因——虽然忠诚是他的底层代码。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日向真希偷偷抬眼去看琴酒帽檐下的白色长发。

    究竟是忠于boss的信念,还是因为肆意烧杀抢夺也会受到追捧,所以尽力维护这个巨大黑伞的存在呢?

    日向真希知道琴酒对组织的秘密不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就是执行任务,不管是什么样的内容。

    当然,组织分给他的任务也总是追杀老鼠和处决叛徒。

    正合他的意吧。日向真希在后面看着琴酒的背影,憋着口气想。

    “今天找你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正在心里疯狂编排琴酒的内心,日向真希被一声突兀的发问吓得一激灵。

    “不管是什么原因,该让我配合的我都会做好。”

    日向真希知道琴酒想听的的不是呆滞的反问和恐惧的冷场。她立刻做出自以为最好的应答,却听到前面头也不回的男子冷冷轻笑一声。

    “你今天之所以来,是因为有个试炼。”

    日向真希心里感到不妙。

    琴酒停下脚步,打开手机,冷白色的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侧脸。他飞快敲击键盘,回复了一封邮件。

    接着转过身,盯着日向真希强装镇定的脸。

    “我需要测试你是否还忠于组织。”

    “!”

    刚刚才在心里编排过琴酒的忠诚原则,悬而未落的镰刀就突然砍下,堪堪停在日向真希恐惧和镇定的边界线上。

    “这……是什么意思?”日向真希压住颤抖的声线轻声问道。

    怎么又来!日向真希大脑飞速运转,她可不记得自己有干过什么暴露身份的事。

    除非……

    日向真希的心沉到谷底。

    除非自己身边又有一个人暴露了。

    日向真希首先想到的是安室透,惊疑之下又在心里摇了摇头,否定了这可怕的猜测。如果是安室透的话,自己绝对没有拿着枪现在琴酒身边出任务的机会。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日向真希低下头,敛去脸上的深思。

    *

    宫野志保关上灯,锁上实验室的门。转过身朝外走。

    一如既往的,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宫野志保偏偏在深夜精神抖擞,如果说人的节律确有不同,那她想必是昼伏夜出那一类。

    一边想着这些无所谓的闲事,宫野志保围上围巾,慢慢走下楼梯。

    规律的脚步声点亮一层层楼的感应灯,接着灯光又在身后熄灭。

    下了楼,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宫野志保感叹着突然转凉的天气,把脸蒙在围巾里快步走开。

    “雪莉。”

    身后传来一声陌生的呼喊,宫野志保回过头去,几个黑色衣服的男人抬脚走上来。

    “很抱歉,但你今天晚上不能回家。”

    宫野志保惊疑地回头,看向这几个陌生的脸孔。总在暗处保护自己的保镖也上前一步,对自己示意。

    “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们。”

    黑衣男子递出一部手机,宫野志保可以清晰看到屏幕上的送信人和内容。

    “因为这是琴酒的命令。”

    *

    宫野明美听着对面陌生组织成员的描述,低下头掩埋了自己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那个代号成员声称诸星大叛逃离开组织,甚至疑似卧底,要自己交代清楚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事情。

    “他没有对组织造成什么破坏吧?”宫野明美揪住衣袖,皱起眉头,语气急切。

    对面的女人嗤笑一声,摇摇头,转起指间的钢笔:“你应该庆幸没有——不然等待你的就不是这么轻松的会面了。”

    宫野明美敛去神色,她屏住的一口气轻轻呼出,她坐正身体,娓娓道来:“我对诸星大的了解其实不深……”

    …………

    假的。

    宫野明美面不改色说出假话,时而停顿下来,等着对面的女人记下自己的陈述。

    都是假的。

    宫野明美失望地想。自己早就知道诸星大是前来组织的卧底——甚至早于他向自己摊牌的前天。

    诸星大并没有将很多精力放在防备自己身上,因此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他的轻视正是自己的机会。

    宫野明美意外于他竟然会在行动前找自己坦诚身份——真是傲慢到了极点。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影响吗?哪怕卧底先生的情报来源就是一直被他轻视的女人?

    宫野明美在虚假的恋人面前一副天真无邪的忧愁表情,极尽夸大琴酒的重要性。他相信了,宫野明美看到他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与其让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在身边,不如让他带着另一个碍眼的家伙一起离开妹妹的身边。

    只是他为什么没有做到呢?

    宫野明美的拇指掐着食指的指腹,一派无知的单纯,应对着组织的审问。

    到底是哪里出了意外呢?

    *

    离开行动组后,日向真希以为自己离这样刀尖舔血的残忍生活从此遥远。

    以至于自己以为听错了,琴酒并没有派自己去除掉某个叛徒的家人。

    “这个人叛逃之后,留下两个家人——和曾经的你很像吧。”琴酒冷笑道。

    “他可没有你那么好命,”琴酒上下打量日向真希复杂的表情,“老鼠的孩子也会是老鼠,朗姆怎么做我不管——索雷拉,你千万别被我抓到尾巴。”

    “我当然不会。”日向真希强撑着勇气,和琴酒对视。

    “因为我的清白已经证明了。”

    “既然这样,那今晚的处决由你来负责。”琴酒朝着伏特加递出烟头,伏特加连忙伸手接过,熄灭了火星封存在袋。

    第26章

    到底琴酒为什么觉得, 让人去杀人,可以测试出一个人的忠诚呢?

    日向真希不得而知,她只是感到有些讽刺的好笑, 哪怕是卧底,只要心里怀着“一定要坚持下去”的信念, 这种事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日向真希严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以折磨他人为乐, 并不能以常人的逻辑来思考。

    “……”

    秋天的尾巴, 风划过脸颊带来微微的疼痛。如果这是琴酒的刁难,那日向真希必定要以全部精力来应对。

    但她突然感到有些疲累。

    不是来源于多日来公安的高压工作,也不是因为组织接连不停的揭发和追杀。

    日向真希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一只手拿着枪藏在衣袖里, 另一只手又点燃一支新的香烟,香烟被长风扯出一条白色的烟雾。他站在黑夜的路灯下, 鹰一样的锐利眼眸直视着自己。

    那视线总让日向真希想要回避。

    从多年前起, 他就是宫野志保身边的可怕狼犬, 会把一切露出破绽的人撕得粉碎。雪莉战战兢兢, 日向真希每每也低眉躲避。

    后来, 他是对日向慎一发布追杀令的恶魔, 亲手指派日向真希去手刃自己的养父,冷眼旁观为了活命的女孩挣扎痛苦的景象。

    接着是苏格兰……现在这是又到了谁呢?

    日向真希对这种无止境的试探,和拿别人的痛苦和恐惧来取乐的行为感到疲惫和厌烦。

    “你这样信任我,那我当然很乐意。”

    乱了阵脚的心跳突然平静下来,日向真希豁出去, 朗声说道, 甚至还摆出了平静的笑颜。

    琴酒也勾起嘴角,他摆摆手,于是伏特加和日向真希都上了那辆古董保时捷。

    坐上如此拉风的复古款车, 日向真希的心情却不再美妙。假若琴酒一直没有打消对自己的怀疑,那以后每当有这样的情景,他都会把自己拎出来如此折磨。

    明明就是个变态,偏偏在这变态的地方如鱼得水,日向真希恨不得组织明天就被公安一锅端,她非把这个白毛抽烟男送上绞刑架不可!

    “索雷拉,我跟你讲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吧。”

    气得冒烟的一刹那,琴酒最忠诚的小弟和狗腿伏特加凑过来,要给日向真希科普他们将要执行的任务。

    “你说吧。”日向真希悄悄做了个深呼吸,闭上双眼,无精打采地听着。

    ……

    原来,是一个全家投靠黑衣组织的故事。男主人是组织的边缘成员,利用职务之便为组织做了不少脏活。组织给他大额钱财,本想在他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彻底封口,不曾想他却带着钱财远走美国。

    “虽然跨越了大洋,但是组织又不是独属于日本。他是不可能逃掉的。”伏特加得意洋洋地说。

    “……”日向真希沉默了。

    琴酒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两人:“伏特加,说重点。”

    “好的老大!”伏特加连忙加快了语速,“所以这个人留下来的妻女就需要赶紧处理掉。毕竟她们对组织没一点利用价值,留着只会是一个隐患。”

    日向真希皱紧眉头:“不可以培养他的女儿吗?”

    明明宫野姐妹也是以这种方式存活下来的,滥杀不是还增加了组织暴露的风险么?

    驾驶座的琴酒嗤笑一声:“就是做事不做绝,才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啊。”

    果然是个变态。日向真希闭上了嘴巴。她可没有傻到去问“某些人”是谁——那简直是把枪递给琴酒对准自己的愚蠢行为。

    “总之我只负责执行对吧。”日向真希打断了伏特加越扯越远的讲解,斩钉截铁问道。

    伏特加唠唠叨叨让人心烦。知道越多那两个被亲人抛下的可怜人的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无非是从冰冷的击杀数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除了徒增负罪感之外毫无意义。

    日向真希坐直身体,却看到琴酒从后视镜里投来一道冷冷的视线。

    *

    “我的姐姐呢?你们把我的姐姐带到哪里了……”

    宫野志保坐在陌生的房间里,瞪视着挡在门边的组织成员。

    “你们无权这样扣押我!”宫野志保冲他们喊道。

    在研究室门前,宫野志保来不及反抗就被请上了车。陌生的组织成员大概开了一个小时才停下,下一秒又把自己送进一间陌生的公寓。

    “你的姐姐没有事。”

    惜字如金的黑衣男子终于开了口。

    “要问就问——你现在也问不到了,就怪那个欺骗了你们姐妹俩的男人吧。和组织的叛徒有瓜葛的人本就要斩草除根,多亏了你,雪莉,你的姐姐可以幸免于难。”

    宫野志保感到周围的空气像被一瞬间抽走,她艰难地眨眼,却依然看不清面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是说……诸星大?”

    “谁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名是什么。竟然不自量力去挑战琴酒,他的结局可以预料。”男人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追杀令已经下来了,我却只能在这里看守一个小女孩——琴酒的偏心还真不是一点半点。”

    宫野志保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感到连空气都被抢走了。

    不是没见过这种情况,事实上这样的闹剧每天都在组织上演。只是很少出现在自己周围——因为自己其实几乎没有朋友。

    原来诸星大也是叛徒,原来他是一个骗子。

    眼前愤愤不满的男人显然在说着这样的话,宫野志保却低下头,心里做着大不敬的祈祷。

    如果那个男人能活下来就好了。

    曾经对自己许下保护之言的朋友一夜之间不见踪影,此刻恐怕在躲避无止境的追杀。

    组织的追杀,能从中活下来的十里无一。不过,哪怕他侥幸逃过,恐怕也会一辈子战战兢兢。

    叛徒是没有容身之地的。宫野志保喃喃自语,把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

    琴酒上前一步撬开门,一脚踹开房门,日向真希和伏特加紧随其后。

    三人并没有遮遮掩掩,或者用什么计谋。原因无他,他们的任务目标并不是多难对付的对象。

    “一对孤儿寡母,不要浪费太多时间。”

    坐在琴酒的保时捷后座,日向真希听到琴酒这样吩咐。

    只是……一对孤儿寡母,此刻怎么可能不在他们的家里瑟瑟发抖呢?

    经过暴力拆解的房门敞着,客厅的窗帘突兀地鼓起来,日向真希抬头看去,原来是阳台的两扇窗户向外大开,风吹进客厅,吹起桌面上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说三个大字:没、有、人。

    “……”日向真希皱紧眉头。自己做了一路心里建设,想了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

    “老大,他们跑了!”伏特加转头看向琴酒,一脸焦急。

    “我能看见。”

    琴酒上前一步,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熄灭,伏特加紧跟着上前一步收起来。琴酒扫视一圈客厅的陈设,思索片刻后朝着窗边走去,盯着窗台上的痕迹,片刻后冷笑一声:“庆幸吧索雷拉,如果他们不在,今晚你是没有作用了。”

    日向真希抱着胳膊旁观两人搜查的举动,闻言在心里嗤笑一声。

    这话只能吓唬吓唬胆子小的新人,却诈不到她组织老油条。

    “琴酒,我没记错的话这本就是你的责任范围吧。”日向真希歪头,轻松地反问道。

    琴酒也站直身体,皱眉看向她。

    那眼神有些让人害怕,但日向真希知道怂了就完了,她甚至还发出一声冷笑,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有什么可庆幸的。你莫名其妙跨个部门把我拎过来,现在人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在栽赃我。”

    尾音的颤抖被藏在刻意放大的声线里,日向真希拼命摁住自己逃跑的冲动,用不善的目光盯着琴酒大声反驳。

    一旦放低自己的气势,就会有躲在暗处的鬼想凑上来分食。日向真希在心里警告自己,一定不能在这场对峙中占了下风。

    琴酒闭了闭眼,仿佛是一点都不愿搭理日向真希的样子:“我会如实汇报今晚的情况——还有,索雷拉,跨部门栽赃你对我没有好处。”

    三人重新锁上窗户,搜遍了整间房屋——仍是没有见到那对母女的踪迹。反而是有些乱的地板床铺,半空的衣柜处处显示这间房子已经人去楼空。

    或许那个男人并没有抛弃自己的家人,也或许两人爆发了最后的勇气,想搏出一线生机。

    日向真希靠在墙上,盯着被风吹动着起起落落的窗帘,静静地想。

    作者有话说:突然馋弹丸和无头了悄咪咪放下预收,是创哥主角!(以及我可能会写少量日七)喜欢的宝宝可以给我个小星星嘛

    *化用灰原哀原漫画台词

    第27章

    日向真希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其实本来该更晚, 安室透也做好了她一夜不归的准备,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没想到才工作了两个小时,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就响动起来。

    安室透抬起头看向门口。

    日向真希从门边挤进来, 使劲揉了揉脸放下钥匙:“我回来啦。”

    安室透放下桌面上的资料, 指向旁边的茶杯:“这里有茶。”

    “谢了。”日向真希扯下围巾,“外面真冷。”

    确实很冷。已经进入十一月,深秋的风从四肢和颈口钻进皮肤,让人感到周身不爽。

    喝干了杯子里的水, 两人同时开口,凝重的声音撞到了一起:

    “有人出事了!”

    “诸星大出事了。”

    日向真希倒吸了口气,看向安室透,安室透神色严肃, 点点头说:“应该是他, 消息来源很可信,诸星大叛逃——据说他本来和琴酒一起出任务, 计划抓捕琴酒,结果却被朗姆抓个正着。”

    不对,日向真希摇了摇头:“可是琴酒喊上我,分明——”

    分明这任务只琴酒一个人就能做到。

    带上自己,日向真希勉强解释为琴酒想要恶心自己的恶趣味,但是带上诸星大?组织需要狙击手来消灭叛徒留下的孤儿寡母吗?

    哪有这个必要。日向真希觉得这未免有些大炮打蚊子。

    “可是琴酒没有做到, 朗姆也没有。你早早回到家, 想必是计划出了漏洞,诸星大也还是在朗姆手下逃脱了。”安室透仿佛猜到日向真希在心里说什么,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顶灯下显得格外明亮,日向真希看着他这样的神情,一颗心不由得随之提起——

    “琴酒和朗姆原本是什么打算我们猜不到, 但是有一个现成的机会,可以让我们从这场清洗中保全自己。”

    “清洗”真是一个形象的词汇。

    从夏天苏格兰事件起,接二连三有卧底和叛徒被组织追杀。且不说琴酒从来没有对日向真希放下戒心,如果在那敏锐的朗姆面前露馅,两人岂不是要一起完蛋?

    这正是回到家前日向真希在路上所思考的东西。

    只是一头雾水面对谜语人琴酒,接着又莫名其妙中断了任务回到家中,日向真希对发生了什么可谓一无所知。

    没想到安室透却已经带上计划等在客厅了。日向真希不由得被兴奋感染,心脏跳动地有些快,语速也不由随之加快:“所以,你的打算是什么呢?”

    “朗姆前些天曾经问我,我们要不要接受美国的外派。”安室透微笑,"今天我觉得,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去美国?这提议完全出乎了日向真希的意料。

    “可是……”

    可是安室透的根基在公安,离开本土需要面对更大的风险。

    “这样真的好吗?”日向真希扶着桌面坐下来,“如果去了异国,你就没办法行使对公安的调度了吧。”

    没有公安可以调度,在异国他乡也只能靠自己应对。等等,这也意味着,安室透——不对,降谷零可以动用的下属就会只剩自己一个?!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日向真希已经感到黑咖啡的气味在对自己招手了。

    “去美国的话,也不意味着就没有我们的人哦。”

    “”

    轻飘飘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呢。

    日向真希眨眨眼,放过了这个话题:“去美国的话,我们现在领的名目是?”

    “为了处死‘叛徒’莱伊?以及,那个在电视上活跃的女人,她的常驻地可是美国。”安室透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暗示。

    也就是说,兜兜转转两人还是要和贝尔摩德一起做事。

    日向真希想到雪莉每每说起贝尔摩德煞白的脸色,抿了抿嘴。

    神秘的女明星只对宫野志保的恨意格外执着。至少她对自己和安室透就无甚兴趣。

    这既是安全,也是幸运。

    “那我们事实上是要——?”日向真希心里隐隐有了答案,“避风头,或许还能和苏格兰接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摸清楚组织的规模,尽可能打探组织的底细——我们不能犯莱伊的错误了。”

    说到莱伊,日向真希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他想干什么。

    琴酒是组织的骨干成员,在组织中地位很高,可以直接和boss联络——任谁来想,都会觉得抓获琴酒收益颇丰。

    只是莱伊的下场却给了潜伏在这里的人一个警告——组织的骨干可不是这么好针对的。

    特别是单独针对琴酒,成功的可能性很渺茫。哪怕平时再明争暗斗,朗姆也不会让琴酒被警方捕获,日向真希有些无奈地想。

    “来组织快十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卧底想要活捉琴酒。”日向真希不由得感叹艺高人胆大,以及组织里莱伊的名声响当当果然有道理。

    喝完茶直到现在,日向真希才终于来得及去思考这件事本身。

    太不可思议了,莱伊竟然是卧底。

    他在组织里也算是名声响当当的狙击手,不仅技术了得,气质冷峻不多言辞,也在这黑色组织里如鱼得水,大有一路往上升的趋势。

    日向真希情不自禁把心里所想的说出口,安室透在旁边点头:“确实,这很难料到。”

    安室透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想到当初小岛议员事件,自己和景光费尽心思,竟然是和两个卧底斗智斗勇……

    他就觉得有些荒唐。

    日向真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莱伊的叛逃让她想起安室透前些天给自己的忠告。

    「如果我们哪天陷入苏格兰一样的处境。就只能抛下一切远走,虽然以雪莉的地位不会因你而出事,但你不要忘了这种可能性。」

    莱伊的现在就像安室透曾经对日向真希预言的不祥将来。卧底抽身而走,如果撕不破组织的天空,恐怕只能撕裂朋友们心上的伤口。

    日向真希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或许暂时去到美国确实是件好事呢?与其执着于对朋友过度的保护,会不会在潜伏的过程中总在雪莉身边,营造幸福的假象,才是对她的残忍呢?

    就像总是说要保护她,却走得这样突然的诸星大。

    “莱伊的性格果然是很直接呢”

    安室透看不到日向真希的头脑风暴,他坐在桌边,翻动着组织内网得来的资料,一边轻声感叹着。

    莱伊的卧底策略确实简单直接。虽然不知道他来自哪个情报机构,但风格绝对和公安大相径庭。

    不过……

    “诸星大怎么会觉得抓到琴酒就能让他说出自己想知道的呢?”明明琴酒对组织是众所周知的忠心。

    日向真希皱着眉头吐露自己的疑问,却看见安室透高深莫测地笑着。

    “?”

    “真希,你很少参与拷问吧。”安室透抿起嘴角,伸出手轻轻撑起下巴。

    “什么意——”

    “吐真剂,测谎仪,以及……一些连名字都不会对外公布的手段——这些从来没人教过你吗?”

    安室透好像为了配合发言的神秘氛围一般,压低声音歪过头,在日向真希的耳边说道:“撬不开他的嘴,只要软化就好办了。只要这些秘密确实存在于他的脑子里——以及他没有自杀。”

    “……”

    日向真希确实很少参与审问活动,尤其是安室透口中如此生猛的。原因无他,自己的脸和气质,威慑的效果为负。

    只是……

    难不成你其实还挺能共情莱伊的行动吗?

    日向真希牙疼一样看向安室透:“长官先生,你不要冲动。”

    安室透笑笑直起身来:“我当然不会,对我们来说,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琴酒也不是最好的人选。”

    *

    莱伊的个人信息几乎是当晚就被公布在了组织的内网。

    “赤井……秀一,美国人?隶属于FBI,前来日本卧底在组织……”

    日向真希偷偷去看安室透的神色,果然见他面色不虞。

    “咳咳咳……我们也马上要去美国呢,对吧。”日向真希心虚道。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算扯平了嘛。

    只是没想到朗姆的动作那么快,虽然在组织里神秘莫测,没人能见到他的本来面目,打来的电话也永远是变声器,但是他的敏锐和行动力果然不可小觑。

    ……

    不论赤井秀一的行动在这个夜晚带来了多少波澜,有件事的结果切实留下了刻痕。

    宫野姐妹不见了。

    日向真希试图给宫野志保发信息,打电话,但是全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音。

    第二天起床后,日向真希立刻去到雪莉的公寓楼下碰运气,却碰到组织的基层成员已经在搬走公寓里的行李。

    “等一等!”日向真希上前拦住一个提着行李箱的黑衣男子,“你们在搬雪莉的东西吗?”

    男人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昨晚那档子事,她当然是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以防被叛逃的亲友再次联络,宫野姐妹被一起转移——这当然是雪莉的职权下能得到的最好结果,日向真希明白赤井秀一正是知道雪莉的能量才敢施展自己的计划。

    只是……

    只是雪莉的心里会作何想?明美的心里又会作何想?

    “那我能联络到她吗?”

    日向真希有些焦急,她和安室透很快就要离开日本,如果不能在走之前和雪莉打个招呼的话就——不对。

    ……明明是为了远离,就不用这么执着于说再见了吧。

    “现在不行,你是有什么急事吗?”黑衣男子追问道。

    “没什么,我先走了。”

    日向真希摆摆手,转身离开了雪莉的公寓。街边的车水马龙一如往常,她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景色越来越陌生,很快再也没有了熟悉的街道和店铺。

    日向真希告诉自己,要牢牢记住这一切,不要让记忆在脑子里变得模糊。

    她打定主意,在自己真正可以做到撕裂组织的黑色天幕前,要和宫野志保保持物理上的距离。

    第28章

    阳光和海滩, 是最完美的搭配。

    白色的浪花打上金色的沙滩,再缓缓褪去,留下深色的痕迹。沙滩上整齐排列着遮阳伞和伞下躺椅上的人。日向真希戴着墨镜靠在躺椅上, 不知不觉间手上的报纸滑落在地, 轻轻摔落在沙滩上。身旁躺椅上的安室透伸手捡起报纸,拂掉上面的沙粒看了起来。

    莱伊叛逃后,组织里派去的人皆是无功而返,借着大家纷纷讨论莱伊是否已经逃回美国的时机, 安室透向朗姆提出前去美国搜寻莱伊的踪迹。

    “那男人十分狡猾,但我有信心,会抓住他露出的马脚。”

    安室透在电话里这样说的时候,日向真希凑近他的电话聚精会神地偷听。

    “是吗, 那你就去试试吧。”朗姆听着安室透兴致勃勃的话, 同意了他的申请。

    这之后,安室透和日向真希就到了美国。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背后却经历了不小的波折。日向真希听完电话,十分纠结地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没有户籍。”

    法律上自己并不是日向慎一的女儿,这个名字也没有在任何官方系统登记,自己要想远出大洋,除非偷渡。

    但是将要长期出国的人怎么能没有护照呢?

    降谷零抚摸着下巴,十分不解道:“真希, 你还记得自己十岁之前在哪里生活吗?”

    在组织外的世界, 一个婴儿都不会落得如此田地。日向真希既然是半路加入组织,总该有个出身才对。

    没想到日向真希摇摇头:“不, 我没有户籍的。”

    关于十岁之前的经历,却是一点都没说。

    降谷零无法,身为公安的他确实可以解决, 但身为安室透的他“不能”。

    于是两人去找了贝尔摩德——在组织外应该叫克里斯·温亚德,拜托她帮忙弄到一份假护照。贝尔摩德欣然答应,日向真希就这样顺利到了美国。

    诸星大叛逃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日向真希和安室透躺在海滩上,像两个真正享受假期的工作族一样闲适。

    可惜平静只是表象。

    安室透摊开报纸盖在自己的脸上,像是不堪阳光直射的困倦男人一样靠在了椅子上熟睡,大约半小时后却被轻轻拍醒。

    安室透拿下报纸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沙滩裤的高大白人一手端着西瓜汁,一手指着安室透报纸上的标题,意味深长地笑着。

    “詹姆斯先生吗?”

    “是我,”对面的男人笑着点头。

    安室透松了口气,接过男人手里的饮料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谢谢你带来的饮料,兄弟,祝你玩得开心。”

    男人点点头,向反方向走去,不久便混入了人群。安室透目送他消失后低头轻拍日向真希的肩膀。

    “我们拿到了。”

    日向真希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了酒店。酒店建在海边,是十足的度假风情。

    刚来到西海岸,安室透毫不手软订了双卧套间,客厅书房俱全,还附带采光很好的大阳台。

    “反正是组织报销嘛。”对上日向真希复杂的眼神,安室透眨了眨眼。

    日向真希此刻正坐在黄昏的阳台上,抱着笔记本电脑输入詹姆斯藏在饮料瓶底部的账号密码。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上面还有道测试题。

    詹姆斯先生今天穿的上衣是什么颜色?

    限时作答,日向真希却完美睡过去了接头的场合。安室透接过键盘,轻轻输入答案。

    “没有穿上衣。”

    屏幕对面的人判了正确。

    “……”

    日向真希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原本她还因为这样古老的接头方式对他们的保密程度抱有怀疑,没想到竟然这样别出心裁。

    “从这里进入网站后……就和他们取得联络了。”

    安室透操纵着鼠标和键盘,点进了一个黑色的页面:“我们现在远在美国,这上面的任务不会指名我们去做。”

    滑动的鼠标带动屏幕上的任务列表不断下滑,一行行标题写着暗杀,偷窃,监听的字样映入眼帘。

    日向真希摇摇头表示无所谓,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躲避琴酒可能的疑心,顺便安室透还想争取和苏格兰取得联络。来自组织的触须缠的越紧,可能愈加难以逃脱。

    而暂且慢下来,就像在风浪最大的时候浮在相对安稳的河面躲过风险——虽不能上岸,但保全自己还是最重要的吧?

    换句话说,组织公安两边忙碌的生活本就繁忙危险,自己还没有经受过任何专业的锻炼,总会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这时外派美国,也不一定是坏事。

    安室透浏览完网页就回了房间,日向真希也抱着电脑回到卧房删掉网页,躺在了干爽的床上,随即闭上眼睛。

    在日本时,三不五时有任务下放,自己就得拖着青春期格外缺觉的身体熬个一天一夜,来了这核心派系之外的洛杉矶,却收获到了意外的好眠。

    负责调动自己和安室透的贝尔摩德,也就是克里斯·温亚德,是活跃在电视上的女明星,也是组织里有名的秘密主义。她在组织来去自如,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日向真希来了美国一个月,还没有见过她一次。

    也正因那个女人的神秘,她才能像现在这样在海边度假好眠。

    日向真希翻了个身,沉入深深的睡梦里。

    *

    宫野志保在保镖的旁观下拆开手上的包裹。

    包裹是从洛杉矶远渡重洋寄来的,从温暖的阳光沙滩到飘着雪花的东京,一看就被用心包装的礼物落着薄薄的雪迹。

    厚厚的外包装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盒子,宫野志保捧着盒子抬头看了一眼,两名黑衣男子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

    宫野志保只好当着他们的面拆开礼物。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一个玩偶熊。宫野志保头也不抬就递出手上的明信片,在黑衣男子查看的时候暗暗盯着小熊,抿着嘴一言不发。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偶,棕色顺软的绒毛,亮亮的黑色眼珠,凑近了还有淡淡的好闻香气。

    “把这些扔掉吧。”

    黑衣男子检查完了明信片,指着地上的垃圾说道。

    宫野志保伸手接过:“把这些东西分好类装起来,我进去了。”说完就一手抱着玩偶熊,一手拿着明信片走进了卧室。

    咔哒一声落锁,宫野志保跑到桌前坐下,把玩偶熊拿在手中,左看右看,伸手使劲按压,触碰到了坚硬的质感。

    她伸出手中的小刀,用力划过——

    大团大团的棉花溢出来,宫野志保伸手去掏,摸到一个小小的u盘。

    索雷拉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说。这样想着,宫野志保插上u盘,轻击鼠标看了起来。

    日向真希发来的数据里有一个软件,照着u盘里面的安装指南下好了软件后,宫野志保挑起眉头。

    这竟然是一个“阅后即焚”的保密聊天软件。

    第29章

    宫野志保打开软件后, 对话窗口弹出来一行文字。

    【最近怎么样?】

    文字半分钟后就消失于无形,宫野志保滑动鼠标,在下方敲出一行回信。

    【还不错。】

    自己的消息很快也随之消失在对话框, 宫野志保挑了挑眉, 她再次敲击键盘打下一行字。

    【日向真希?】

    【是我,这是我带给你的礼物。】

    宫野志保静静看着不断移动的光标,和光标前面接连不断出现又消失的文字。

    【这是我做的,把它留在你的电脑上吧, 只要有它在,你和任何人的交流都是安全的。】

    宫野志保连忙打字追问道:【什么意思?】

    对面的日向真希好像肆无忌惮一般,滔滔不绝打了一大段话。

    【意思是说,它不会在你的电脑上留下痕迹, 还能自动查杀监控软件, 等你需要毁掉它的时候,只需要点最下面的按钮, 它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

    双手还放在键盘上,宫野志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对面的消息还在不断涌入,接着又消失不见。

    【所以志保不用担心有人能看到我们的对话哦,这个礼物怎么样!】

    宫野志保抿住嘴唇,慢慢敲出一排字。

    【实在是太好了。】

    【这可是我在度假酒店做出来的哦……虽然也早就有了雏形就是了,我现在有些困, 志保你什么时候方便就点黄色的按钮, 如果我也上线点下聊天键,我们才可以互相对话哦。】

    宫野志保只来得及回复一个ok, 聊天框就变成了灰色,她静静看着剩下的文字消失,关掉了软件。

    这可真是格外惊喜的圣诞礼物。哪怕门外就是虎视眈眈的保镖和监视者, 宫野志保却情不自禁对着电脑露出微笑。

    距离她被组织转移到这里监视起来,已过去了近两个月。哪怕是再复杂的调查程序,也总该有个结果。

    但是她却仍完全不知道诸星大的结局。

    似乎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来历,大家却总在自己提出疑问的时候露出难办的表情。

    于是,叛逃了组织的诸星大下落未明,就成了她对这件事的全部理解。

    将近两个月过去,深秋已经迈向了初冬。组织不可能一直放着自己不管,宫野志保静静等着,等着再次被找上门,被派到实验室,再次接手自己很久以前就开始从事的项目。

    这点对她来说毫无悬念,甚至偶尔会很庆幸自己还有这样无可替代的价值,所以可以被轻轻放下。

    只是很偶尔,宫野志保会想到现在见面更加困难的姐姐,想到她们竟然来不及就这次事件有过哪怕一次的谈话。

    实在是……

    *

    宫野明美走在飘着雪花的街上。

    圣诞节是气氛浓郁的节日。红色和白色装点着街道,店铺门前放着欢快的歌曲,行人走在风雪里,都挂着雀跃的表情。

    和无数普普通通的学生们一样,她也收到了一些“一同过节”的邀请,宫野明美挂着温柔的笑意一一回绝。她已经从监视中脱离了出来,恢复了自己的研究生日常。

    原因无他,她的日常生活确实简单的可怜,若说与fbi的间谍有什么勾当,组织从感性上来说就不信,调查过后,自己的生活确实单调普通,毫无秘密。

    过好组织指明的平庸生活才是正道,硬要窥探里世界的秘密反而不利于她的生存之道。

    这是宫野明美一直以来在做的,她不用向组织证明自己的价值,只需要做一个天真愚蠢的人质。

    更何况,仅凭她一个基层成员又做得到什么呢?

    组织牢牢扣住宫野志保——宫野明美的命门,让她数十年来都像驯服的羊羔一样温顺。这次她有惊无险被放出,宫野明美随即销假回到繁忙普通的日常生活中。

    一切都回到了日常——看似是这样,宫野明美却十分难以忍受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烦躁。

    关于自己一直以来过着的双重生活,关于自己“温柔明媚的女研究生”和“黑暗组织科学家的姐姐”这双重身份的割裂——

    这样过了二十多年的生活,却突然在一夜间变得难以忍受。尽管恢复了虚伪的自由,宫野明美却总能想到在组织日渐煎熬的妹妹。

    我的自由是志保换来的。

    而身为姐姐,却无法为妹妹付出什么。

    总是依赖妹妹的保护。总是无法保护她。

    哪怕宫野明美曾经做出尝试,和想加入组织的诸星大成为“恋人”,各取所需,他想要加入组织,自己想在看不到的地方守护妹妹的安危。

    稳固的利用关系本该在假面下长久稳固——这样的妄想却在撞破诸星大身为卧底的秘密后破碎。

    ……自己竟然还试图把这样的人推到妹妹身边,实在是傻得可以。宫野明美自嘲着想。

    绝对,绝对不能这样下去。宫野明美不知道妹妹在做什么研究,却能从妹妹的保密等级窥见一二。

    如果被来自警方的卧底窥探得一干二净,志保还能有什么下场呢?宫野明美根本不敢去想象这样的可能。

    但她又实在做不到心安理得享受在妹妹的牺牲,和莱伊的谎言上建立起来的安稳生活。所以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柔顺的天真制造无形的圈套,借诸星大急于抓到大鱼的心理,引导他瞄准了琴酒。

    结果不遂人愿,莱伊失败了。

    琴酒并没有如宫野明美所愿离开妹妹的身边,反倒是诸星大叛逃带来了全新的麻烦。

    “不可将莱伊的真实身份告诉雪莉。”

    前天,自己恢复自由时,琴酒曾来到宫野明美的新居所,对她这样说。

    琴酒不加解释,仿佛只是来用自己的出现增添宫野明美的恐惧和顺服,落下这句话后很快就离开了宫野明美的新居所。宫野明美在沙发上低着头沉思。屋内没开灯,过午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伸进昏暗的客厅,照在空荡荡的茶几上。宫野明美盯着那一缕光一动不动,抿紧嘴唇。

    为什么?宫野明美没有多事把心底的疑惑说出口,只在琴酒走后,在心底反复咀嚼他额外的提醒。

    让宫野志保维持着“组织的叛徒”这一印象有什么好,告诉她莱伊来自fbi又为什么不行?

    “……”

    宫野明美惊醒一般抬起头,看到玻璃反光面上自己紧皱眉头的面庞。圣诞歌还在唱着,走到哪家店前都是这样。她勉强笑笑,没有停留太长时间,裹紧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埋头朝前走去。

    *

    日向真希推开门,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带着好闻的气味。

    冬天的洛杉矶其实也不冷,尤其是对日向真希格外耐寒的体质来说。

    她甚至会天天跳下泳池,游动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直到精疲力竭上岸。

    自从离开日本来到这里,她好像有了数不清的精力。迫切地想用什么东西塞满自己的大脑,哪怕是在阳光沙滩,她也看不到眼前的美景,总想回到房间去敲电脑,或者就是在泳池和健身设备上度过一整个下午。

    不过,用不着旁人提醒,她心知肚明这种“总想做点什么”的冲动是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焦躁而产生的。

    这种情绪也不能告诉安室先生。自从来了美国,他比自己繁忙的多。比起日向真希把海边度假过成体质训练营的生活,安室透却要为这次行动在公安给出额外的交代。

    而这次和以往不同,日向真希也插不上手。她只是咬着牙,期盼自己再强一点,再有用一点——无力的情况再少一点。

    为此,洛杉矶沙滩上的海浪礁石和帅哥美女,日向真希全无欣赏的空隙。

    日向真希在阳台上慢慢喝着水,等待脑子在清晨的冷风里恢复运转的速度。

    “真希?”

    日向真希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阳台上还有一个人。

    看来最近自己确实有些累了。日向真希咽下嘴里的茶水,默默地想。

    第30章

    安室透站在阳台的另一侧, 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伸出另一只对日向真希招手。

    日向真希叹了口气,松开栏杆挪动过去。

    安室透等日向真希靠近后才开口, 话中的意思却十分模糊:“最近我忙于和公安联络, 组织也没有派任务过来。”

    “……是这样没错。”日向真希歪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可是真希那天在沙滩上睡着了,回来后看上去也很疲惫。”安室透保持着微笑轻声问道,却让日向真希有些汗流浃背。

    “那是因为这些天有在健身房加练, 因为觉得自己体能有不足……”

    感到安室透言下的探究之意,日向真希连忙解释道。

    她下意识想隐瞒自己给宫野志保做了一个软件的事——出于自私的原因,她不愿让自己的礼物被任何人知道。

    安室透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了或是没信:“原来是这样。”

    “嗯……”

    “不过——既然你有心多加训练, 不用不好意思说。”安室透转过脸, 表情兴致勃勃。

    “啊?”

    “我可以给你安排锻炼计划,或者跟着我练习也可以。”安室透挑起眉毛, “觉得怎么样。”

    日向真希看着摩拳擦掌要当教官的安室透,感到心里微微发麻。

    如果自己照着安室透的每日计划来锻炼,恐怕会过上比现在熬夜写代码更加疲惫的生活。

    比起自己意图排解苦闷的加练,安室教练的日程恐怕会让自己坏掉的脑筋一秒回到渴望休假厌恶上班的“正常状态”。

    “那……那我觉得这倒也……”费劲想了半天委婉拒绝的借口,却在触及到安室透询问目光的一瞬间放弃了。

    “好吧,拜托你了。”日向真希投降般答应着。反正增强战斗力有益无害, 一味推脱还会惹得安室透怀疑。

    安室透没有注意到下属脸上的复杂表情, 他笑着拍拍日向真希的肩膀以示鼓励,便回头朝着房间走去。

    ……

    日向真希的恐慌在特训真正开始后不久便消解了。

    比起自己突发奇想的发泄式锻炼, 安室透的特训安排显然更加科学合理,也更加接近日向真希想要更加强大的愿望。

    日向真希果然没有空隙再胡思乱想,随着公安的工作告一段落, 安室透也闲下来,在洛杉矶的生活竟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成了一个蓄水池。

    这样平静的“修行”约过去了一个月,贝尔摩德却突然联系了两人。

    “贝尔摩德那个女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提前预约。”安室透挂掉电话,摆出一副十分不爽的表情。

    “不过她也很少联络我们嘛。”日向真希穿上冲锋衣,清点着背包里的东西,“没准她带来的是好消息呢?”

    “我可不这样认为。”安室透耸耸肩,也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幸好她约我们的地方不远——”

    确实不算远。两人开车前往也不过近两小时车程。虽然是深冬,这里却并不十分寒冷。日向真希走下车,对着门牌对比手上写着地址的纸条看了又看,接着回过头:“是这里没错。”

    安室透上前一步,按响了门铃。约摸两分钟后别墅里的主人前来开了门——正是女星克里斯·温亚德。

    “进来吧。”松散扎着金发的美艳女星随意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屋内走。安室透和日向真希对视一眼,两人跟上贝尔摩德也走进屋内。

    “好久没来得及联系两位,因为我的新戏前些日子正在拍摄中。”贝尔摩德自顾自坐在沙发上,拿起盛着酒液的高脚杯抿了一口酒液。

    日向真希看着桌面上剩下的两杯酒还在犹豫,安室透已经拿起一杯坐下一饮而尽。

    日向真希:……

    贝尔摩德:……

    看着淡定自若理直气壮的安室透,日向真希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大惊小怪。

    不过看看同样拧起眉头的贝尔摩德……

    “这酒不错啊。”安室透若无其事转头看着日向真希,“怎么不坐下?”

    “……”

    日向真希摸不准安室透是什么招数,只好先在他身边坐下。

    贝尔摩德转了转眼珠,放下酒杯甩开肩头的卷发:“今晚喊两位过来,是关于有个任务需要你来完成,真希。”

    喊【两位】前来,却只派任务给自己一个人吗?

    日向真希有些诧异,但她清楚自己现在表露出的一切不自然都可能成为被魔女识别的破绽,所以她只是有些意外地笑道:“会是什么任务呢?”

    “前段时间波本拜托我说,你没有户籍。”

    日向真希点点头:“是的,多亏你帮我拿到了假护照——不过姑且还是没有身份。”

    贝尔摩德点了点头,抱起双臂,不急不慢地说:“我这里现在有个任务,正适合你。”

    “不能帮你做会带来麻烦的事,我们还有我们的任务。”

    安室透突然把手里的空酒杯不轻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不是害人吗?”贝尔摩德含笑摇了摇头,“我可以帮你拥有一个真正的身份——你怎么想?”

    “你想做什么?!”日向真希心里已经是十二分的警惕。

    平心而论,她身为黑户确实有理不直气不壮的时候,但是鉴于她的环境也用不到那些,她并不急着把自己编入某个国家的数据库。

    “你现在在情报组,真希,也有三年了。有天你们可能会被派到组织外面潜伏,没有身份的话……很容易被警察们盯上呢。”贝尔摩德仿佛看穿了日向真希的内心所想,她不紧不慢地说,仿佛笃定她一定会答应。

    “我需要你帮我在某个大学盯着和组织有合作的两位教授,如果他们有出格的行为,就及时转告给我。”贝尔摩德拿起桌面上的牛皮纸袋递给日向真希。

    “所以说,你是要我……”日向真希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但是连说出自己的猜测都觉得有些荒唐。

    “相应的,你的新身份就是美籍日裔,正在大学读书的maki hinata,你的身份证明在这里,过往的经历也在这里。等你回国的时候,飞机畅通无阻。”

    日向真希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牛皮纸袋。贝尔摩德好像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拒绝——她确实有指派日向真希去向的权力,尤其是在美国。

    “好吧,我答应你。”日向真希无奈点头,她根本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踏入大学校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