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宋朝堂龙虎气运已经失去镇压乡野之效。”
“可怜宋高宗直至身陨,都不知辖州之下,有妖魔出没。”
“届时,你可将此事,与人族帝王一一说明。”
“已警示后世之朝。”
“臣,谨遵帝君教诲。”
天狗恍然。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东华帝君会在偌大的地仙仙班之中,偏偏选出了彭泽清洪君。
原来早有托辞。
湖光,是鬼魅横生、而君王不知的明证。
可下一个念头。
随即涌上天狗的心头——
湖光有告诫之意。
那么蜃龙呢?
能吐气成楼台城郭、化海市蜃楼的蜃蛤,在接下来的戏份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天狗望向昊天镜。
天狗心中疑虑丛生,抬头,正好对上东华帝君的目光,也正落在青袍道人身上。
意味深长。
天狗心中疑虑方生,东华帝君已然察觉。
摇了摇头。
只是示意,天狗继续看下去。
镜中画面流转。
湖光与蜃蛤所化的两道青虹。
正掠过彭泽洞天的万顷碧波。
向着清洪君所在之处飞去。
画面极美,水天一色,虹影如练,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洞天福地、仙家气象。
可接下来东华帝君的话,顿时让天狗心头一凛。
“蜃蛤。”
东华帝君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可知,它为何名为‘蜃’?”
天狗一怔,拱手道:
“臣知晓。”
“蜃者,大蛤也,能吐气成楼台城郭之状,世人谓之海市蜃楼。”
东华帝君微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抬手,在昊天镜上轻轻一点。
镜中画面陡然一变——不再是彭泽洞天的碧波万顷,而是另一番景象:
一座繁华的城池,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城中有高楼,楼上有佳人凭栏而望。城外有良田,田中有农夫挥汗耕作。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好一派人间盛景。
可下一瞬——
画面骤然扭曲。
那城池,那街道,那人群,那远山近水,如烟雾般消散。原地只剩一片荒凉的沙洲,几丛枯苇在风中摇曳。
而沙洲上空,一头巨大的蜃龙正缓缓收回吐出的雾气,竖瞳之中,倒映着那些刚刚消散的幻象。
天狗瞳孔微缩。
东华帝君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蜃之幻,非为害人,而为惑心。”
“它能让你看见你最想看见的东西——”
“盛世的繁华,丰年的富足,百姓的安乐,朝堂的清明。”
“你若信了,便沉溺其中,再也看不见世界的真实,待你醒时,往往已是国破家亡、身死道消之日。”
天狗心头大震。
紧接着,他又猛地想起。
刚刚东华帝君讲的那个故事——
秦桧上奏,言天下丰熟。
宋高宗下诏,减免赋税;施钜出使,炫耀国威。
一派盛世气象。
同一时刻。
道宋境内,妖魔横生,邪魅作祟。
江州寺庙之中,湖口骷髅正在棺材里发光,等着吞噬下一个活人。
其他各地,邪祟之事,层出不穷。
那些事,宋高宗知道吗?
他不知道。
那些事,朝堂诸公知道吗?
他们同样不知道。
天狗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臣明白了。”
“湖光示警,家国龙虎气运衰微之时,鬼魅必然横生。”
“而蜃蛤示警,是说——”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纵使气运尚存,若为君者沉迷幻象、不察真实,鬼魅横生之日,便是国祚倾覆之时。”
东华帝君终于微微颔首。
“你能想到这一层。”
“不枉本座提点。”
“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东华帝君抬手,在昊天镜上又一点。
镜中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两幅画面并排而立。
左边,湖光所化的月白长袍男子,正立于清洪君座前,躬身行礼。
他身后,无数发光的棺材静静悬浮,鬼火点点,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右边,蜃蛤所化的青虹缓缓落地,化作一个青袍道人,面容清癯。
他落地后,也向清洪君躬身行礼。
两仙并列,一阴一阳,一实一虚,一显一隐。
闻言,天狗一愣,又低头,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大天尊让彭泽清洪君及其麾下灵官、灵兵在昊天镜中显化。”
“莫非便是要借湖光与蜃蛤这两尊散仙,向诸天帝王示以……”
天狗顿了顿,斟酌道:
“阴阳相济、虚实相生之道?”
东华帝君闻言,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
天狗只觉得心神都被看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秘密可言。
东华帝君微微一笑。
“你且看着。”
帝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他继续望向昊天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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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昊天镜中,清洪君正端坐于云上。
湖光与蜃蛤分立左右。
还有无数灵官、灵兵依次排列,密密麻麻,不知其数。
东华帝君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道宋已亡,可道宋之鉴,不可不察。”
话音刚落。
天狗的目光,像是跟着东华帝君的目光,一同看向了极其遥远的未来时光。
临安城中,灯火彻夜不息。
御街上车马如龙,两侧店铺悬灯结彩,卖胭脂的、卖绢帛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史书上会大书特书的盛世。
建康府外,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供桌上的香火早已熄灭。
神像的泥胎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夔州路上,一个商队正匆匆赶路。
最末尾的那个挑夫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路边的密林。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然后他眨了眨眼,又恢复了正常,快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江陵府内,一户寻常人家正在吃晚饭。
父亲给母亲夹菜,母亲给儿子夹菜,儿子埋头扒饭。
一家人其乐融融。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父亲的影子,是正常的。
母亲的影子,是正常的。
儿子的影子——
投出了两个不同的形状。
一个是他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
另一个,贴在他的影子后面。
比他高出一头,比他宽出一圈,正缓缓蠕动着,像是在试图将他的影子整个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