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平安抬起头,看着孙朝伦,眼神沉了沉。
对上了。
刘文静。
明良辉那个不省心的妹妹,滥交,吸毒,最后染了脏病,最后躺在山谷里死去的那个刘文静。
他把本子合上,往前凑了凑。
“那些录像带,你从哪儿弄的?”
孙朝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
“说。”田平安声音不高,但那股劲儿像块石头压过来,不容你躲闪。
“……彭、彭斌给的。”
“彭斌是谁?”
“金龙集团……保卫科看大门的。”
田平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金龙集团大门口那个身影——歪戴着保安帽,帽檐压得老低,一双眼睛看人总是斜着,嘴角常年挂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讥的弧度。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是好人,你也别惹我”的痞气。
果然是他。
田平安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问:
“他给你多少盘?”
“二十盘。”
“给你干嘛?”
“嗯。他说让我卖,卖了钱,对半分。”
“你卖了?”
“就卖了一盘。”
“卖给谁了?”
孙朝伦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想:
“就……长途汽车站那块儿,一个男的买的。
三十来岁吧,戴个金丝边眼镜,人模狗样的——黑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儿,头发抹得跟牛舔过似的,一根毛都不带乱的。
那架势,不像做买卖的,倒像个坐办公室装逼的,派头挺足。
甩给我一百块钱,屁都没多放一个,拿了带子就走人了。”
田平安手里的笔停下了。
“戴金丝眼镜?黑西装?手里是不是还提着个公文包?”
“对!提着个黑色的包,皮的,看着挺贵。”
“说话什么口音?像本地人吗?”
“像,普通话挺标准,但有点咱们这边的腔调。”孙朝伦努力回忆着,“他问我这带子从哪儿来的,我说朋友给的,他就没再多问,付了钱就走了。”
田平安没再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
赵赫。
明良辉的律师。
“然后呢?”
“然后彭斌就告诉我,不让我卖了,说出事了,让我把剩下的都藏好。”
“出啥事了?”
“不知道。他没说。”
田平安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剩下那十九盘呢?”
“十八盘我藏家里了。还有一盘……”孙朝伦顿了顿,“放李春光那儿了,他家有录像机,我们有时候去他家看。”
田平安眉毛一挑:
“李春光是谁?”
“我高中同学,二厂的工人。他家条件好,有录像机。”
“这带子都有谁看过?”
“我跟他一起看过。”
田平安盯着他,桃花眼里那点“你接着编”的意思明明白白:
“不对吧。就你俩大老爷们儿,关起门来观摩学习?没带别人一起‘进步进步’?”
孙朝伦脸涨成了猪肝色,支吾了半天,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有时候,李春光也带……带小姑娘回家,一起看。”
“然后呢?”
孙朝伦不说话了,脑袋快埋进胸口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田平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
“城里最近那几起墙间女人案,孙朝伦,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绝对没有!”
孙朝伦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架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田警官!我孙朝伦是打死了人,我认!但那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我干不出来!
我老娘要知道我干那种事,能拿擀面杖从村东头追我到村西头!
我发誓!
我要干了,天打五雷轰,出门就让车——”
“行了行了,”田平安摆摆手,打断他这套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发誓的架势,“知道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孙朝伦还坐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显然刚才那几句誓言耗费了他不少真气。
田平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那几起案子,我们正查着呢。要是查出来跟你有关……”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孙朝伦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真没有!您查!随便查!”
田平安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冲王建国使了个眼色,拉开门出去了。
审讯室里,孙朝伦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把囚服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走廊上,田平安摸出烟,递给王建国一根,自己也点上。
“王所,你继续审,我问完了。”他吐出口烟,“我得去趟金龙集团。”
王建国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查那几盘黄带?用得着这么急吗?这都快后半夜了。”
“不光是黄带的事。”田平安把烟掐灭在墙角的垃圾桶上,“里头有别的线索。你这边问完,直接把人送看守所,手续走利索了。”
“行,你放心。”王建国点点头,“保证没问题。”
田平安起身便走,刘美君和那三个新警员在后边紧紧跟上他。
“田队,有情况?”刘美君小声问。
田平安把本子往腋下一夹,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桃花眼里闪着光。
“走。”
“去哪儿?”
“金龙集团,找彭斌。”
刘美君眨眨眼:“现在?都快后半夜了。”
“就现在。”田平安已经走出办公区,步子迈得贼快,“趁热打铁,别让鱼闻着腥味儿溜了。”
“有必要这么急吗?就为那十几盘录像带?”
“当然!”田平安在楼梯拐角停住,回头,桃花眼里闪着光,“带子上那女的,我认识!”
刘美君一愣,脱口而出:“啊?你也跟她……那个啥了?”
“歪!”
田平安差点一脚踩空,扶着栏杆站稳,胖脸上写满了“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这个姑娘,思想能不能健康一点?
我可是新一代有文化、有素质、有理想、有道德的四有好青年!认识就非得是那种关系吗?”
刘美君赶紧捂嘴,可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脸通红。
后头跟着的三个新警员也绷不住了,一个低头咳嗽,一个假装看天花板,还有一个干脆转过身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